作者 | 笛苇 黄思婷
编辑 | 向现
“完蛋了，我在深圳上门安装，我的生意全没了。”
3月6日，腾讯云在深圳总部楼下摆摊免费部署OpenClaw，排号超过800人。另一家大厂的程序员阿不以为他500元一次的生意会难以为继，但后台仍有新的求上门安装私信。
3月11日，市民在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商圈了解开源AI智能体“龙虾”的安装 / 新华社发（彭志刚 摄）
这是一位做传统文化赛道博主“陪跑”的导师，按惯例，阿不告诉她Mac系统安装OpenClaw的效果和稳定性都要好过Windows，没想到她当场就外卖点了一台Mac Mini。“太有钱了，我当时还在上班，她拍视频拆箱给我看。我让她插电源开机，她说她不会。”
这只催人“冲动消费”的龙虾，正经历着一场过山车式的爆火到黑红。它最初在2025年11月由奥地利退休程序员Peter Steinberger用一个周末搭建出来，今年2月前，在国内还只算是个技术社群里的极客玩具。
春节，猎豹移动CEO傅盛分享了摔伤卧床14天把虾当成员工养的实验，称“一个人+一群龙虾=一支军团”。社交平台上冒出了定价从9.9到上千元不等的上门安装业务，养虾变成搞钱风口。
科技巨头纷纷下场，从云服务器到本地的“一键部署”方案、飞书微信等主流IM（即时通讯）的迅速接入，还有小米、华为等硬件厂商的系统集成，让风口转向全民热潮。深圳龙岗区、无锡等地方政府跟进发布政策补贴，公务员养“政务虾”冲上热搜。
转折来得很快，3月10日起，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连续发布风险提示，表示OpenClaw默认安全配置极为薄弱，存在提示词注入、误操作删除、插件投毒等核心风险，299元付费卸载又一跃成了最新热梗。
然而在南风窗采访样本里，上门安装业务暂未受到太大影响。舆论冰火两重天之外，现实中愿意为龙虾付出真金白银成本的人往往早有自己的想法，而安装者们也逐渐探索出了新的业务定位。
需要上门安装，就不配用龙虾？
下班赶到国学导师家里的时候，阿不不得不先赠送一项苹果装机服务。
导师不会接显示器，键盘和鼠标也连不上新主机，他们又现场下单了连接线和扩展坞，再进行激活，系统初始化完成时已经是晚上10点——安装OpenClaw这个原定任务进度终于来到了0%，折腾到快凌晨1点，龙虾才终于跑起来。
等外卖的一个多小时里，阿不了解了她的业务：“‘陪跑’就是别人报她的课，她去教他们怎么做内容运营，成为国学博主，她有上千位付费学员。”阿不猜想导师安装龙虾是为了替她完成一些案头工作，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学习。
转眼第二天，阿不就刷到了导师在视频号展示自己拥有了龙虾的直播：“她给学员介绍OpenClaw可以做什么，比如每天早上九点夸她一下，说她是很好看的女生不需要其他男人之类的，讲龙虾如何赋能了她的工作。”
直播围观龙虾的弹幕评论热闹非凡，阿不点进几个主页，发现他们都发了不少国学视频，流量可观。“我爸爸妈妈看的视频，可能就是她学员发的，大开眼界了。”
“如果你需要别人帮你装龙虾，那么你就不太可能需要龙虾”的说法流传甚广。同样在大湾区做上门安装的小孙，起初也认为使用龙虾的人多是开发者，其次是比较努力的白领。结果来找他的没有纯粹的打工人，“基本都是企业老板，要么就是中层管理者”。
用户在开源AI智能体“龙虾”电脑网页版浏览 / 新华社发（薛莹莹 摄）
小孙觉得，这群为事业长期高压忙碌的人大都没有流露出焦虑情绪，就像抖音刚出来时，有的人蹭上去挣到钱，有的人错过了，轮到OpenClaw，他们只想要知道怎么利用会更好。“每个人跟我沟通的时候，都已经想清楚了自己想要用在哪些地方，这说明他们平时很明确自己的痛点。”而小孙的本职是Agent创业，他当前的痛点是验证客户们的潜在需求。
“劝退”是小孙和阿不上门前沟通的基本动作。虽然Peter的设计初衷是"让我妈也能用"，但以目前状态龙虾不是装上就好用的，需要像带实习生一样，给它写skill文档，不断通过对话让它了解你的习惯和偏好。“我会告诉他龙虾现在更像个玩具，你要实现那些功能是有可能的，但是需要你后面去不断折腾，你不同意这个点，我可能就不去帮你装了。”阿不说。
然而，龙虾应用成果落地的速度取决于人实现愿望的念头有多强烈。一位老板已在传统家居行业干了十几年，还卖过手机，算是半个互联网人。联系阿不前，他就已经规划，要用龙虾帮他跑通家居行业从获客、客服到下单交付设计方案的整套自动化流程，再把这套流程打包卖给同类的家居老板。从家居设计本业中赚钱已是次要目的，他最想做的其实是把龙虾训练成7×24不停歇的员工，再把员工复制卖出获得收益。
“他对龙虾的预期就是它能做任何事，他只需要用语言表达出来就行了”，阿不刚开始有点不看好，“他第一次基本功能都用不了，我在工作没有及时回复，隔了一个小时他又说好了，原来是他自己排查把360给卸载了。”
这位老板的激情在拥有龙虾后势不可当，他热衷于收集资料为龙虾配置skills，还在阿不提醒下学会了TRAE（一款AI编程助手），“一会儿就跟我说他已经自动发了两个小红书帖子了，当时我还没有走通这个操作；过了两天他又发微信给我，说这条消息是他用飞书控制龙虾用他电脑上的微信发过来的”。
飞书妙搭接入小龙虾
还有一位私募老板也是兴致勃勃，阿不晚上七点上门，发现他的办公桌上和床上已经同时开了多台电脑，他的爱人在旁边不断提问。ChatGPT刚发布时，老板写了一批文案发到公众号，引来一批愿意把钱交给他管的大客户，这次他希望能拿到更多成果，比如整合合作方的研报数据用来引流。
阿不装好OpenClaw后，他们三人都忘了时间，一起研究让龙虾抓取新闻，结合polymarket的实时行情，自动分析伊朗局势，生成出一份可以直接发给客户的投资参考报告，“看着龙虾屏幕上的动作，感觉他都要跳起来了”。直到凌晨两点，老板才骑着小电驴把阿不送回家，隔天老板又将报告做成了一个线上实时监控系统，看起来相当精致。
装龙虾业务，越来越卷
也有已经跑通过龙虾安装流程的人，依然选择花钱请工程师上门。
Jackie是一家国际青少年商科教育机构的创始人，创业六年，手下有十多位老师。此前他还在海外投行工作过八年，一直关注AI发展。去年12月，他就订了一台Mac Mini准备专门用来部署OpenClaw，但连续出差让他无暇调试，年三十吃完团年饭，他终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，对着看不懂的命令行开始摸索操作。
年初一Jackie就弄坏了系统，跑去苹果店重装，后来卡在IM接入，对着YouTube教程和自己买的网课试了很多来回，“我当时也是想花几百块钱请上门部署，也去联系了，但那个人问过完年行不行”。后来他转换思路用上Discord，又安装了Brave Search让龙虾能够知道当前的时间并进行搜索，终于在年初五搭出了几个Agent的雏形，能分不同channel通过文字聊天处理一些简单任务。
Jackie部署OpenClaw的页面
Jackie开始尝试“管理团队”：“围绕我的工作流，设计信息搜集、内容撰写、客户初筛等不同角色，给它们分配权限，学习我的SOP，想着未来能自动化产出。”但假期一结束，他又忙了起来，没办法继续深入研究。3月10日，他决定还是花钱请工程师上门，“知识储备不够，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也是学习的一部分。感觉训练Agent有点像教小孩，从零开始，自己弄效率太低”。
Jackie公司的OA在企业微信上，他在招募帖中写明要求：给8人教培团队部署OpenClaw接入企业微信，并指导装skills、做使用培训。他希望对方能够针对每个岗位做工作流梳理，找出OpenClaw能介入的位置，比如在教学岗，可以打通Napkin、Nano Banana等工具制作PPT；在新媒体推广上，可以每天定量生产内容并按一定标准定时发布。
招募贴一发出，就有20多个人主动前来联系上门，Jackie一下子感觉到竞争激烈：“当大家都跟我说我可以提供服务的时候，那我就会想知道他的技术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。”
在Jackie看来，AI的快速迭代给了大家一种opc（一人公司）门槛降低的感觉：“许多人都在寻找副业，想着我现在有了OpenClaw，创业就比以前更容易，其实不是，只有技术要成功是更难的，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核心业务，都还在一个浅层的位置游离竞争。反而中小型企业抓住像OpenClaw这样的机会更有优势，因为他们已经有现成的业务和商业模式，技术的结合会让效率大大提升。”
OpenClaw主页介绍其功能涵盖及适用平台
Jackie认为，想要跑出来的个体必须把自己的业务标准化、可视化，告诉别人自己成功做出了什么成果，才会更快在现阶段获得像他这种公司的需求。但应征者水平参差，能拿出成功案例的几乎没有，“现在大家都处于早期，都在积累这些用户案例，没有一个相对完整具体的解决方案，就说自己能做，但说不清楚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这群创业者有人开价3万，也有人留言说免费交个朋友，Jackie没有精力与他们一一对话，谈了四五个人后，便选了一位自称专门上门给中小型企业部署OpenClaw的工程师，报价是4000到5000元，覆盖团队25到30小时的培训课程，折合每小时约150元。
尽管Jackie能够判断出对方也是“借助AI辅助给我这么一个方案”，但这位工程师算是“能蛮简单快速地把我的需求去说明白”，比如表示课程老师与家长学生的沟通中有五六成都是简单重复的，可以训练agent代替回复，充当智能客服接管常规咨询，让Jackie觉得“有信心去做这件事”，且对方性价比和服务态度都不错，哪怕出了出问题“也不会有太大损失”。
要不要做“等等党”
目前阿不已经上门十几次，他算过一笔账，完整装完加科普要3到8小时，一天最多装两个，“赚个辛苦钱，500买我半天，按照时薪我亏麻了，装一天不如我两小时工资”。
不过程序员的工作也正在受到AI的冲击，“现在工作将近80%都可以用AI了，公司里领导很激进，不用AI的人和部门基本等于拿不到好绩效”。上门安装的价值在于以一种咨询师的心态观察各行各业的需求，阿不希望抢到垂直行业里“知道的人比较少或是能做落地的比较少”的空档，看看凭借自己和AI的能力能够快速提供怎样的解决方案。
比如在投资方面，阿不用Claude和Cursor写了一套量化系统，目前运转效果不错。他现在希望让OpenClaw帮他持续优化这个系统的回测，不用每次都自己盯着，“今年能不能辞职就看它了”。
龙虾的生态正在极速完善，阿不把早期入场尝试比作打新股：“它可能跌得很惨，也可能涨得特别好；但等它成熟了，大家都觉得可以了，那时候再进来，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。现在是成长股，等它稳定，就变成银行股了。”
受访者供图 id@阿不小研发
大厂的动作是一种参考，配好大模型、打通主流IM、把token价格打下来，推出一键部署大幅降低使用门槛，目的都是争夺用户，未来大家可能都在对话框完成所有的工作，龙虾就是一个巨大的入口，等用户习惯培养好了，在云服务器、token费用之外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，毕竟“人的繁殖成本很高，而AI作为生产力理论上可以无限复制”。阿不觉得这跟微信当年的逻辑没什么两样，先把人圈进来，至于怎么赚钱，人多的地方自然有机会。
关于是否要早期入场，另一位程序员宇堂还有更短平快的答案。他觉得OpenClaw对他而言主要功能是“引流”，从而低成本结识很多中小企业主，提供讲解和“怎么指挥AI”的“情绪价值”，后续推AI SaaS产品。
按照傅盛的说法，SaaS的商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。当大家都能用自然语言让龙虾寻找或自动创建skill满足自定义需求，需要一个功能就临时生成一个、用完即弃，为什么还要持续租用他人服务呢？但是距离人人都成为开发者还有一段时间，宇堂就在这个夹缝中赚钱。他希望我们的报道能够全平台分发，“每带来一个看了南风窗来的用户，给你们返现50”。
Jackie是文科背景，关于龙虾好用、不好用、装了实际上没有用起来等等声音他听了太多，“就像小马过河，水深水浅，每个人的感知是不一样的，亲自去用是最好的反馈。如果用得成功，会给企业带来提效的机遇；哪怕用过觉得不好，也是值得的。”
新技术出现时，投入的时间精力的学习成本是最大的成本，Jackie被迫要去搞清楚RAG、MCP是什么、多Agent怎么协同等等，但学习曲线是先陡后缓的，从底层原理出发弄懂后，他能够更系统地理解AI如何运作，“比如搭建Discord的server、channel、bot这些时，我不需要再看更多资料就能推导出我应当怎么部署。知道背后的逻辑，能够让你更好地使用它”。
Jackie的理念与他正在做的青少年商科教育工作相关，“简单理解就是少年版的商学院”，学生里有不少企业家子女，也有希望孩子接受创新型教育的家庭。他认为今天的教育不应该再是填鸭式地灌输知识，而是应当培养孩子拆解问题、善用工具的思维，“跟传统的教学模式不同，我们现在是实践的模式，让学生做一些商业构想，也适应今天的双减”。
Jackie今年45岁，两个女儿一个15岁一个14岁，是互联网和AI的原生一代。她们各自有一个channel，Jackie与她们同步学习，“不要把分数看得那么重，AI已经能解决很多知识层面的事情了，真正要学的是怎么思考，怎么清晰地提出需求，找到答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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